把這一年做個切片
入水 · 掙扎 · 呼吸 · 告別
馬力斯,三號風球,和婷婷在中環晚餐,看到商城指示牌提示氣象站公告時,突然想起去年九月來港入學時,掛的是十號風球。
來香港讀碩士這一年,像是在不確定中找到確定的人和事,一定會在大學站落車,一定會在創博館和同學一起趕作業,一定會在高錕樓接受導師的指教,我每次到CU,出地鐵站,站定幾秒鐘,從山底慢慢望到雲層,鱗次櫛比,又靜又豐,心曠神怡。
似乎在我們這一世代,當我們感到不舒服的時候,會去尋找根結,會在小紅書po文加tag,難過焦慮的時候,我們可以尋求心理支援抑或去旅行。我們習慣於,當一件事情不滿意的時候,我們可以通過各種自身或外部手段來「優化」,最後能夠朝著我們滿意的方向靠近。
我父親在他青壯年時,沒有這樣的可能性。或者擴大一點說,改開以前,那些人們,在遇到迷茫、挫折、絕望的當下,該如何繼續下一秒鐘?
我爸說「繼續過唄」
無論過後是何種心情,生活一定繼續,那是他們那代人的旋律,也許他們不懂得什麼是無奈,理所應當地認為,事情總是不如意,也就只好不如意吧。
過去這一年,可能「大多數」生活得大抵不好,也許是貸款在高位,而不動產在腰斬;抑或是求職艱辛,所得微薄但喘不過氣。港鐵在這一年,處理跳軌熟能生巧,有時在圖書館,手錶一震,MTR app提醒我九龍塘有人進入路軌範圍,每次經過落馬洲,看到站台廣告上寫著「換個角度 自然有出路」,「出路」,忽然想起上世紀轟轟烈烈的「逃港潮」。
「上岸」,在這些年成為熱詞,落馬洲的下一站:「上水」,也曾是逃港人們的「岸」。1962年5月14日,香港上水華山,由於逃港人數太多,港英政府決定放棄安置「難民」,開始實行即捕即遣送回大陸的政策。約三萬逃港者集結在華山,等候從市區聞訊趕來的親人認領下山。
陳秉安,湖南桂陽人,現任深圳作協副主席,在深圳特區成立三十週年完成了《大逃港》,以下是部份摘錄:
《星島日報》1962年5月14日頭條刊載:《大陸難民改變偷渡路線 昨由平原入境》。
港英政府開始抓人了,偷渡群眾的辦法也在「變」:停止了用「湧」的辦法,採取分散的辦法找佈防的空隙入境。
又載《偷渡深圳河 扁舟任縱橫》:
「精壯之青年男女爬上梧桐山,進入英界後,經拒水坑山、麻雀嶺、萬屋邊—轉入市區。」
「較為老弱的婦孺輩,多用船偷渡深圳河、入落馬洲、從元朗方面流入市區。」
「每當黃昏,落馬洲對面華界之小丘即出現兩面白旗,不斷在動—接著,多輛木筏,即會載滿蛇客,劃入英界之邊緣。」
《星島日報》5月20日載《飢餓進軍化整為零 萬人沿邊伺機湧入》:
「飢民白天入境,多化整為零。至於入夜後,則為集體行動。每(批)人數近千,最少也有數百。令防守軍警無法阻止。」
「老弱婦孺之輩,由鐵絲網底挖洞,或由橋涵底下穿越而過。」
5月21日,天突降暴雨,深圳河邊境,逃港群眾,無法躲避,但依然冒死泅渡深圳河。
《星島日報》5月21日載《泅深圳河偷渡者日間千名 河現浮屍》:
「從深圳河中游而泅,水甚深。兩岸河面二三百尺。飢民以百多人做一批,尤以女人為多。據泅渡的難民說,現在深圳河裡浮屍纍纍。她在渡河時腳踢到屍體。」
九死一生逃上岸來的群眾,又被香港警方追趕、抓捕。
《星島日報》報導《哨所前竟聞哀嚎》:「大陸難民中,近發現有扶老攜幼、舉家逃亡者……由晨至晚,不少婦女抱子負孫而來,涕泗滂沱,苦苦哀求。見者多為同情淚。」危難之時,香港市民表現了高度的人道精神。由宗教團體、鄉親組織、新聞媒體發起了全港市民「援助有困難的人民」的行動。自發給邊境的逃港群眾送衣、送食、送水。數以萬計的香港市民投入了感人的「拯救」行動。
據《金庸傳》記載,5月15日,香港《明報》發表了首篇社評:「‘最寶貴的是人的生命!最大的仁政,是救人的生命!’香港各界的物資源源不斷地送到明報。狹窄的報館彷彿成了一個人道主義救援中心。」
香港市民與逃港者,往往有著特殊的親緣關係。不少逃港者就是香港居民的親屬、朋友、同鄉,甚至有的是妻子來港找丈夫、有的是兒女來港找父母、有的是弟妹來港找哥嫂……有些就是親人指示他們逃來香港的。港英政府實行「即捕即遣」的決定,自然遭到普遍的反對。
報紙、電台,都有港民抗議,一片反對之聲。
但是港英政府堅持「攔截遣返」,毫不動搖!但「出於人道考量」,由於飢餓將斃的大陸難民,長時間都沒吃過一餐飽飯了,「會讓他們好好吃一頓飽飯,才送他們走。」
《星島日報》在隨後的報道中說:「被捕獲的逃亡者,在淩晨送往和間山訓練營後,必給予飽食一頓。」
港英政府在新界一帶臨時建立了十幾個收容所。草草搭起帳篷,供給一頓豐盛的晚餐。據說,有魚有肉,也有麵包香腸,採取自助餐的形式開餐,想吃多少吃多少。
逃亡者在河北面,連飯都吃不上。「這樣的美餐,不說吃,許多人一輩子連聽都沒聽過」。當年的逃港者告訴我,有許多人就是衝著這餐飯偷渡的。
「逃過去就有餐好飯吃。就是留不下,也飽了一餐肚皮,死了,也甘心了!」他們說。
飢餓至極的人們,放開肚皮猛吃。據說一個姓黃的惠陽農民,一餐吃了八個麵包、十個包子,還加三碗大米飯,吃下去的魚、肉、青菜還不算。由於暴食過量,第二天死在遣返的車上。
吃過了一頓飽飯的逃港群眾,第二天再被押上汽車,後來是火車遣送回大陸。據報載,僅5月23日一天開出的火車就達五班之多!
為了不被送回大陸,逃港群眾牽衣頓足,對港警苦苦哀求。不肯上車!
《星島日報》連發新聞《逃亡後被解回大陸,如出生天再入地獄》、《落馬洲打鼓嶺邊境一婦當堂自刎》:
「割頸之利刀,可能是她隨身所攜帶,可知她早已抱有不自由毋寧死的決心。」
如今,从陈秉安家中的阳台望去,蛇口深圳湾,这个原本荒凉偏僻的逃港之处,已是一片大工地,起重机与挖掘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。这里正在兴建一处海滨公园,周边许多楼盘的价格也水涨船高。购买者中,有许多香港人。
在这处工地里,时常会挖出一些逃港死难者的遗骨。不久前的一天,一个朋友告诉陈秉安,他们在滩涂中挖出了两具逃港者的遗体。从尸骨的大小形态上判断,应该是一对男女,他们的手腕,用绳子紧紧地绑在一起。 ——《北京青年報》2013年12月6日
六十年前的他們,「上岸」,他們的「換個角度 自然有出路」,用命來詮釋。
每次搭上落馬洲的港鐵,感受冷颼颼的空調和乾淨舒適的車廂,總會瞟到車窗外那邊深圳河的濕地灘塗,我們和他們,都是同代人。
香港就像個逃生門,每個時代的同路人從大陸越過深圳河,有些是遭遇批鬥逃避迫害、有些是拖家帶口資產轉移,香港就像一面鏡子,鏡子本身在變,對鏡人也在變,但如果拋下因然層面,僅僅聚焦在實然上,香港提供了一個窗口,供有需要的人們逃向世界。
沿著九廣鐵路南下,大學站,乘2號線校巴上山,新亞書院落車,七十多年前,錢穆到香港,看見滿街露宿的青少年,他決定開辦新亞書院。資金不夠,錢穆和他的學生們拼命寫稿掙錢,書院剛開始位於九龍深水涉的破木樓裡,錢穆每次上下樓都需要小心翼翼,因為樓梯間、騎樓下全是到香港避難的「難民」,書院的學生們也都堆在一起睡覺,他在那時的香港,寫下新亞書院的校歌:
山嚴嚴,海深深,地博厚,天高明,
人之尊,心之靈,廣大出胸襟,悠久見生成。
——
手空空,無一物,路遙遙,無止境。
亂離中,流浪裡,餓我體膚勞我精。
艱險我奮進,困乏我多情。
千斤擔子兩肩挑,趁青春,結隊向前行。
如今的新亞書院建於山上,眺望吐露港,我想有時候可以把錢穆當作是我們的同代人,去嘗試回答一些自己的思考,而做出嘗試的瞬間,時間壓縮的感覺會讓我特別著迷。
每次被考試作業壓得難受時,埋怨自己憑什麼會遭遇這些事情時,我就會想起發生在香港的人和事,我和他都是同路人,會從他們身上汲取力量,並不是在告訴自己他們當時有多不容易都過來了你別太矯情,而是期望告訴自己,其實每個人在面對各自的困難時,感受都是相同的,沒必要放不過自己,「手空空,無一物,路遙遙,無止境」,回憶起他們這些同代人,只是「趁青春,結隊向前行。」
下一段旅程再會。





